本期我们来到娄方洲访谈的下篇。在访谈的上篇里,娄方洲介绍了他是如何成为一名观鸟者的。下篇,娄方洲将分享他的摄影风格、鸟与环境的思考,以及观鸟对他的影响。

摄影:从《飞羽瞬间》到自己的风格

Aidan:有没有一张照片,改变了你对鸟类摄影的观念?

娄方洲:没有这么明确的一张照片。我翻看比较多的,一个是当时国家地理出的一本书叫《飞羽瞬间》,分上下册,其中上册我翻得比较多。我接触这本书比较早,那时候对鸟类摄影都没什么概念,想的只是把鸟拍下来、拍清楚,结果一翻这本书,发现鸟还能拍得这么好看。这本书不管是对我的摄影观念还是审美,都带来了比较大的影响。我到现在还记得里面有两张照片:一张是孤沙锥,在成都浣花溪拍的。当时我对孤沙锥也没什么概念,可能都还没见过,照片里它站在布满青苔的小溪流的大石头上,是一个侧后方的姿态,回头往后望,又有环境,鸟本身也非常好看,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喜欢孤沙锥,到后来都特别喜欢。还有一张是黑喉潜鸟的繁殖羽,翅膀半张开,也是个低角度。其实现在看来技术难度没有那么高,但当时真的给我印象非常深刻。再有一个就是北京拍鸟圈的一位大前辈易诺老师的公众号,我早期经常去翻他历史发的消息,一篇一篇能翻到好久之前。早期对我拍鸟影响比较大的,大概就是这两个。

孤沙锥
孤沙锥

Aidan:后来有没有找到专门属于自己的风格?

娄方洲:现在是有的,也就是这两年的事,从二四年开始。我比较认真拍鸟以后,最早接触的是趴拍、低角度虚化这种,一开始拍的就是这种,包括拍图鉴照,近的、姿态标准的。后来又尝试了像黎天澍(Samli)那种风格,他把虚化做得非常好,拍的都是非常有美感的高端图鉴照,我也想尝试,向他学习了一下。但后来发现,我自己还是比较喜欢那种没那么柔和的照片。就算没有把鸟拍得那么清楚,或者纯逆光都看不出鸟的细节,我还是更喜欢光影对比比较强烈、带上一些大环境的。这两天我在挑“中国野生生物影像年赛”的投稿照片,挑的过程当中发现,我挑出来的、自己觉得比较好、值得投稿的照片,基本上全都是这种类型。这很直观地让我明确了自己到底比较喜欢什么风格。

光影与自然环境中的鸟

Aidan:在自然摄影的过程中,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经历?

娄方洲:印象比较深刻的,就是咱们那次嘎隆拉隧道之行的蓝大翅鸲。那么美的环境、那么美的场景,又有那么美的鸟,又有那么好的拍摄机会。我既能拍长焦,也能拍广角,既能拍照片,又能拍视频,而且都拍出了非常让我满意的照片和视频。那次把这些要素全都集齐了,让我至今印象深刻。

蓝大翅鸲
蓝大翅鸲

Aidan:有没有哪一台相机或镜头,让你感情特别深?

娄方洲:感情特别深的好像都没有,要真选一个,可能就是尼康那颗 400mm f/2.8 一代的镜头。在用它之前,我用的是适马 150-600mm 的 C 版,后来觉得画质不太够好、光圈不太够大,而拍鸟镜头里面光圈最大的就是 428,就跟家里说想要一个。当时也不知道 428 还分好多版本,家里觉得这个最便宜,就给我整了一个二手的一代。那颗镜头四千八百多克,特别特别沉,但我也慢慢适应了,用了三年。我用它拍了一些比较好的照片,经历了一些比较好的拍摄机会,它也跟着我经历了拍鸟最初始、最纯粹的那种激情。就算它那么沉,我也每次都带着它出去,不怕沉不怕累,带着它爬山,在马场那种滩涂上带着它慢慢爬着去靠近一只鸟。所以我对它的感情相对来说是比较深厚的。当然现在也把它卖掉了,又换了别的。

拍摄中的娄方洲
小滨鹬
小滨鹬

Aidan:你之前“飞版大师”的称号,是怎么来的?

娄方洲:那是一七年十一的时候,我们跟着关老师去如东,当时镜头还是那个 150-600。如东海边有个“魔术林”,当时那只虎斑地鸫在魔术林里乱窜、翻飞过去,我就能拍到它在魔术林里面乱窜的飞版,然后关老师就给我起了这样一个称号。但后来其实也没有说拍飞版多么厉害,尤其是到现在,对飞版更没有那么大的执着了。

虎斑地鸫
虎斑地鸫

北京十年:鸟、环境与观鸟人

Aidan:从 2014 年到现在,北京的鸟类和观鸟圈有什么变化?

娄方洲:我刚开始那几年,消息、对北京鸟种的认知都比较闭塞,对当时可能没有特别全面的认识。但我最直观的感受是,不只是北京,全国的观鸟人数量一下子多起来了:当时可能鸟群都凑不齐几个,现在遍地开花;能看到的鸟种越来越多,鸟的信息也越来越发达,大家想推什么就去推了。但大家对鸟的关注多了,拍照的人也多了,对鸟的影响可能也会更多一点。就像之前在颐和园繁殖的北鹰鸮,包括北大繁殖的北鹰鸮,近几年都没听说这种偏城市的公园、绿地、大学还有北鹰鸮繁殖了。一些好的生境也没有了,这也是随着城市发展,没有办法做到一个非常完美的平衡。但总体来说,大家对鸟的关注度和保护意识比之前进步了很多,知道观鸟这件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。像我那时候几乎没有同龄人,就我们社团那几个,其他都是比较上年纪的鸟友和我们一起走。但现在年轻人非常非常多,甚至成了中坚力量;也有很多比我开始得更早的,小学一二年级就开始了,甚至爸爸妈妈喜欢看鸟的,从学前就背着孩子出去看。我觉得这些是比较大的变化,不光是鸟类本身,还有观鸟人群。

Aidan:北京这十年有很多新记录的发现,能说明环境变好了吗?

娄方洲:我主要感觉是观鸟人变多了,大家看鸟的水平整体也都提高了。你要说环境变好,我觉得整体肯定不如十年前。像沙河,是近五年环境才被改变的,十年前肯定更好:各种滩涂、藕田、水田这种生境都更丰富;还有密云水库,在种树之前比现在好非常非常多。再比如张官营那边的马场,之前被水淹了,今年水位退下去了,不知道能不能好一点。滩涂的多少主要是根据水位来定的。那块儿的总面积不会变,水位太高不行、太低也不行,只有刚好合适的时候,鸟的种类和数量才会更多。

之前沙河水库的东方白鹳
之前沙河水库的东方白鹳

Aidan:你觉得观鸟界现在有什么问题吗?

娄方洲:一个比较普遍的问题是,很多新入坑的鸟友非常依赖“懂鸟”、包括这些 AI 识别的软件。很多时候他自己没有去好好研究这个鸟的特征、辨识点、跟近似种的区别,就直接完全相信懂鸟给出的答案;就算有人告诉他不是这个鸟、是另一个鸟,他就说“懂鸟就是这么说的,就是这个鸟”。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新出现的问题,而且不像诱拍那种被聊得非常多。大家因为科技和信息手段的发达,刚开始接触观鸟就知道懂鸟非常好用、能帮着 AI 识别,就直接完全依赖它。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能完全靠懂鸟来认鸟。

Aidan:你觉得拍鸟和观鸟的区别在哪里?

娄方洲:我觉得它们两个既有差别,也有相同的地方。拍鸟肯定是以拍到一张非常好的照片为目标,找到拍摄目标就得在那儿待很久,半天、一天只拍这一种鸟;而大家通常认为观鸟就是在公园里边走边看、看到更多鸟种。这是节奏上的一个区别。但它们也有相似的地方:拍鸟和观鸟本身没有分那么开,你在拍的过程当中其实也是在观鸟。观鸟除了“刷鸟种”,还有一部分是观察这个鸟的习性、行为,比如它的羽毛这些非常细致的东西,这些是需要长时间去积累的。拍的过程其实也是在观察,只是另一种不同的观察方式,需要长时间的专注,老是通过相机取景器来观察。这就是它们之间的异同,所以也没有必要把拍鸟和观鸟完全对立、完全分开。

观鸟意味着什么

Aidan:观鸟改变了你什么?

娄方洲:一个是让我找到了一件可以一直持续做下去的事情,不会在某一个时间段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再一个是让生活更加丰富:通过观鸟这个媒介,能认识到更多的人。如果没有观鸟,我可能完全没有机会认识这么多来自不同领域、不同年龄的鸟友,而他们也基本上都是把观鸟作为爱好、或者自己本身要干的事情。还有就是,像我平时就算没有认真观鸟,还是能注意到很多不观鸟的人注意不到的生活小细节,比如走着走着,路上听到什么鸟在叫。这让我相比于不观鸟的人,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更加丰富、更加立体一点。

Aidan:观鸟有没有影响你的专业选择?

娄方洲:倒是没有特别大的影响。我现在的专业跟鸟其实没有特别大的关系,主要还是偏摄影相关,平时拍的是广告、纪录片这些东西。我更多是把观鸟作为一个非常有热情的爱好来对待。要说影响也有一点点:拍摄这些东西或多或少都要去到一些自然环境里,有些地方刚好是我之前观鸟去过的,就会提前对这个地方比较熟悉,基本都是这种比较小的影响。

Aidan:对刚入门的新人有什么建议?

娄方洲:起步观鸟,我觉得还是稳扎稳打,先把自己身边的鸟看好,不要一上来就追求去什么省份、再去国外,那么好高骛远。当然也可以去体验,但主要还是先把身边的鸟看好。还有就是不要那么依赖懂鸟。

Aidan:刚开始观鸟时的初衷,现在有变化吗?

娄方洲:刚开始观鸟,有一阵也是比较追求鸟种数量,也去推鸟,比较执着于加这个“北京新”。后面有一阵对鸟种数量没有那么强烈的追求了;到现在呢,这个趋势又稍微起来了一点,又有点想多加新。本来就感觉这是一个来回波动的过程。然后之前更想多拍环境照、标准照,拍那种又大又近、姿势标准的;可能现在更多的是想讲究,怎么让自己的照片觉得更好看一点。

Aidan:对鸟几乎不了解的普通人,能为鸟类保护做些什么?

娄方洲:普通人在平时也会接触到鸟撞、盗猎这类事情。他们可以先做到自己尽量减少伤害,比如鸟撞、路杀,开车就开慢一点之类的。再有就是碰到这种情况,可以及时去传“路杀”的小程序、鸟撞的小程序,这些数据都可以去传一传。然后包括之前腾讯和北林都贴了防鸟撞贴纸,他们其实都不是管鸟的,但对鸟的保护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。还有就是盗猎:首先自己不抓鸟,再一个看到这种情况多提醒,该举报的就举报。

Aidan:最后用一句话回答:观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

娄方洲:意味着什么……我觉得,就是一种目前让我非常有热情的生活方式和爱好吧。

和娄方洲的访谈到此就结束了,感谢他的分享。如果你也想分享你的观鸟经历,请通过网站联系页与我联系。